三、促膝長談
那個男人合上了眼睛,看來正好要入眠。妮可爾不忍心打擾他,而且她也需要去取一些必要的東西,譬如柴枝與食物,當然淡水是最重要的,於是便走出石蔭,在附近的禿地閒晃閒晃。
放眼望去,穹蒼的盡頭下全是黃土,地上長有灌木和喬木,乾枯的,未曾從地底汲取恰好的水分,想必亦無法從這塊黃泥地下取得一滴水。草叢和樹木沒有長出葉片,遑論是果實,她曾奢望會看到被鮮艷的顏色包覆的果實,然而她把枯葉都翻過來了,還是沒看見,最後只能從灌木叢裡折斷一些枯枝,從喬木取些樹皮,把紅色的裙擺當作布籃子,把收集來的東西都放進去。待正午的火球攀爬至頭頂,她終於抵不住炎熱,提著裙擺,又鑽回石蔭去。她一瞥那個男人,仍在睡眠當中,便靜悄悄的,如同貓一般放輕動作,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東西都放下,再盤起雙腿,坐在那個男人的右側,背對著他。妮可爾從枯枝和樹皮丘陵裡翻出兩塊巴掌大的,在沿路撿到的石子,一手握著一塊,「咯、咯」,狠狠地互相擦撞,看看能不能像書本所說的一樣迸出火花。然而打了半晌石子,還差點弄傷了手,別說閃現的火花,石子根本未曾發熱過。妮可爾鼓起瘦削的臉頰,開始對書本裡教人如何取火的真偽產生疑竇,卻非懷疑自己的能力。氣餒的她拉長了臉,剛好瞧見男生正側臥在土石床上,瞇起眼睛看著這個小生物在忙些什麼。
他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?難不成在笨拙的她差點弄傷自己的時候已經醒過來了?她羞恥得紅了臉,朝他擺出一副自認為友善的表情(其實她只是卑微地皺起了眉),除此之外,她實在不知道該向這個人,或者是怪物(她還記得他是頭怪物),表達出何種情緒。
「你在幹嘛呢?」男生緩緩爬起身來,向妮可爾問道。
他肯定是看到了!肯定睜開了一線縫隙,偷看這個笨拙的人類正浪費僅存的生命幹些白活,不必費力噬咬脖頸,她自然會攀登上龍神的天秤上。他肯定有在偷笑,只是妮可爾看不懂怪物的微笑罷了。妮可爾的頭埋得更低,但她活像一隻沙漠裡的小狗,哪裡都躲不了。要不說點什麼吧?她有千言萬語要說,尤其是第一次遇見了會說話的怪物,她想知道更多關於怪物的事,畢竟她從未在書中讀過……卻不曉得該從何說起。
「人類的玩意!你別瞎管……」她把石子藏在背後。「艾爾德……先生,你已經清醒過來了?已經好過來了?你依舊是這副虛弱的模樣,我看不出你是否已經康復了,又或者你本身就是這副模樣——怎麼不打造一副健康的人類身軀呢?」
「我能夠以二足步行而不倒下,傷口敞開而不流血,時間流逝而依然活著,那麼健康對我的意義又是什麼呢?儘管我是這麼說,我並沒有辦法打造你所謂的『健康』的身軀,我不是你認為應當以健康的身軀度日的存在。」
「我可清楚知道你不是人,你不是像我一般的人……」她強調說,「可是,你也不是活著的怪物嗎?艾爾德城有獅子,就用獅子打個比方吧。我並不是說剛才那頭可怕且不健康的怪物……真實的獅子是可怕的,而匍匐而行的獅子卻更讓人懼怕,皆因怪物失去本該讓人類理解的獸性,而人類對未知感到恐懼,這種恐懼勝於泯滅人性的兇惡。這麼說來,我應該懼怕未知的……不僅是單純的陌生,而是連如何存在於我面前也是未知的恐懼。你作為怪物,即使你說不殺,我依舊會認為你是一頭會殺人的怪物。信任使我放下恐懼,亦是致命的——若我失去了性命,我又如何信任你而放下恐懼?那我就不信你會不殺我好了,至少恐懼能讓我有活下去的掙扎。然而,對人民而言,我亦同是非人之物,他們信我的黃髮會奪走他們的性命(你知道這是荒謬的,卻有人當真這麼想。);你若降下,現身於眾人前,你得相信我,遑論你是神,在他們眼中,你同是怪物,他們亦會信你的爪子會刺穿他們的胸膛(這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嗎?),因為神若降下了,那還能稱為神嗎?我既然是怪物,就該同情你的,作為怪物的你,一頭不殺同類的怪物。我曾經想過一了百了,可是我思考過,就在你讓我苟活的些許時間裡,我似乎還不怎麼想要死亡,儘管這般模樣的我活著也不知道要幹嘛……到底是眷戀著世上的什麼,還是像個人類般怕死罷了?還是怕龍神不把我送到煉獄,而是把我接到聖山的天秤上,然後被同樣在龍神身邊的,被祝福的精靈們驅趕至煉獄去?他們會說:龍神的身邊不是屬於我的地方,那片血海汪洋才是,而在他們身邊的巨大的怪物卻安然臥於山頂,俯視沈溺於血海的眾生……」妮可爾竭力地說,聲音一直在顫抖——她終於明瞭自己為何顫抖:並非怕怪物會奪走她的性命,而是怕怪物扼殺她作為人或怪物的機會。萬一怪物清醒後便是張牙舞爪,她死了,儘管叫作解脫——這是解脫嗎?若然不是解脫,妮可爾就得帶著心中的一塊疙瘩墜落煉獄……她的最終之所當然不會是龍神的天秤,就算龍神接納了她,身邊的精靈也只會唾棄她。「這個孩子原本就是來自煉獄的魔鬼,趕她回去屬於她的地方吧。」她彷彿聽見精靈們這麼說。「我脫下繼承者的身分,就只剩下這副污穢的空殼,什麼也不剩。人們討厭我,他們應當討厭,因為我也討厭這般的自己……後來你出現了。我祈求你沒有人心,冀盼你是一頭真正的怪物,好讓同是怪物的我依靠你,因此我選擇跑向你,向你伸出我的手,請你別殺死我。我不去聖山,也不往煉獄,只想待在怪物存在的土地上,我懇求你……」
妮可爾吐出哀愁的話,嘴唇幾乎要親吻胸膛。她沒抬頭看對方的神情,這是徒勞的,怪物下一秒就會露出獠牙也說不定,她能做的僅此而已。比起向人類求饒,向怪物求饒還要來得輕鬆呢,所以她甘願放下人類的自尊,跪地傾聽牠的答覆。男生看著這個忽地向她跪下的女生,臉上沒有浮現半點驚慌,僅僅目無表情地盯著妮可爾的後腦勺,悠悠地說:「我說過我不會殺死你。我不吃人肉,不是生而為殺戮,只為祈禱而生。莉莉安……你的母親祈求我拯救你,所以我救了瀕死的你。你不知道,說我要殺了你,這不是她所祈求的,你若要我這樣做,才是真正扼殺我的存在意義。」
妮可爾聽見「母親」二字,臉色霎時變得相當難看,她抑壓住湧現的情緒,才沒有朝他撲去。她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會聽到他提起她的母親,驀地想起剛才,或者說不久之前才緊攫死去的母親的手,眨眼間便站在無邊際的沙漠之上,由於夢境的景象過於真實,睡夢中的人又怎會膽敢懷疑夢境的真偽。無色的血泊漫延至她的記憶,愈發鮮紅,母親失焦的瞳仁瞪視著她親愛的孩子——妮可爾驚惶失措地轉過身去,寧可讓自己投身火焰,直到聽見現實的呼喚為止,不然她將不會醒過來,她不願醒來……
「……為什麼要提起我的『母親』?因為我僅僅是她的孩子,所以你才救了我的命?我得告訴你,我跟她不一樣,她是個卑鄙齷齪的騙子……而我不是!我鄙視騙子!那些人會在地上挖一個深淵,在深淵建造他們的巢穴後,告訴人民『巢穴的洞口有一道通往聖山的階梯,往上爬就能得到天上的寶藏』,然而他們所指的階梯顯然是過眼煙雲,只會讓人墜入深淵,人民看了,會信騙子的話嗎?當然會了!他們是甘願拋棄智慧去換取一勞永逸的無知者,可信得俯首貼耳!騙子所做的不過是用謊言堆砌出神聖之地,再坐享其成,零刀碎割甘願掛於猛禽嘴邊的肥肉——踏進墓穴後還不知道誰才是猛禽的無知者哪!他們從不去學習生存,只會順從天生的奴性去當稱職的肥肉,並以此自滿。為了進食,為了延命,為了僅僅是自己,我親愛的騙子犧牲了地上的所有去換取更多的羊,她甚至甘願捨棄她在地上的孩子……她從不去會會她的孩子,任憑被鎖在別苑的側房裡的孩子每天從牆壁的縫隙望去,冀望終有一天,她的母親會提著裙擺,氣喘吁吁地跪在她的面前,大喊:『親愛的孩子,我對不起你!請讓我親吻你,我終於明瞭你的自我是何等高尚,它不是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……是一塊珍稀的瑰寶!比起任何東西,甚至天上的一切都為之重要!請回到我的懷抱裡,我會每天給你唱搖籃曲,我記得你喜歡我所歌唱的搖籃曲……』可惜她沒有來過,直至臨終前還用匕首挖掘著她的深淵,還給我喚來了她所喜愛的餐桌上的盤子……我說的是祂,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個盛器的祂!你就是那個被喚作艾爾德的盛器嗎?噢,你不是,你不是……你看你,黧黑的眼窩都陷下去了,手乾癟得能清楚看見突出的指骨。那些猛禽,那些羊所相信的怎可能會是這般的存在?偉大的龍神應當去拯救身陷煉獄的信徒,而非拍拍翅膀去救一隻金髮的魔鬼!即使你現在降落在他們的面前,大吼自己就是龍神(你應該抓一頭代蒙,在他們面前把它殺掉;或是走到棺木前,讓死者死而復生),他們同樣不會相信你,畢竟他們相信的只是虛構的故事……虛構的,就應當不存在——存在的你甚至救了一頭怪物!他們會這麼說:你不應叫艾爾德,你也只是頭代蒙!冒認了龍神的你是罪大惡極,應當被燒死!」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把忿在心裡好幾年的氣話全吐出來。男生以為她說完了,正當他想要開口,又聽見她的低喃:「不對!你不應該死,你千萬不能死。我是騙子的孩子,流著一半虛偽的血,因為我不說謊,這一半的心便是虛無飄渺的。你死了,我心靈的歸宿便會盪然無存,一半的心便會消失殆盡,又或者遊蕩在這塊種上惡意的土地上,直到自我毀滅……我不想死,到底是為了什麼?我思考過了,思考了半晌,我大概想要苟且偷生,所以我必須拯救你!令你不被綁在木樁上燒死,也為了不讓我死。我倆都不能死,我懇求你了,就讓我們倆都好過吧!」
說完,她讓額頭碰觸她喜愛的,卻污穢不堪的大地,用淚水沾濕乾涸的土地。待她陷入沉默之際,眨著藍綠色眼睛的男生回應了她的話。「我不會被燒死,至少現在的我還死不了,因為我不是人類,大概也不會像生命似的,擁有被稱作『壽命』的東西……再者,我也不會讓你死,這是你的……艾爾德的祭司所祈禱的,可是她卻死去了,短壽的人類……」顯然,他還沒說完,只是稍作停歇而已,沒有人知道他是用何種心情說出這句話,也沒有人留意到他挪開了視線。他接續說:「祭司領導了她的王國,也曾經指引我……就算是以虛偽的神諭矇騙了人民,她也遠比你想像中神聖多了。」
妮可爾神經質地跳了起來,兩手握著拳,渾身發抖。「艾爾德說了她『神聖』——她終於把大家的神也騙走了,神聖的騙子!我也不過是在她臨終前說上了一句話——那稱不上是對話,我不理解她的話,無法雙向溝通的對話怎能夠被稱作對話?比起擁抱自己的孩子,她會更冀盼神諭成為自己的孩子嗎?這是僭越!你告訴我,配不起『艾爾德』這個名字的怪物,她有給你唱過搖籃曲嗎?」激動的她抑制不住滿溢的情緒,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側臉,剛才的卑躬屈膝彷彿沒有發生過。「我的兄弟,你救我了,我知道的,但我寧可不知道……你怎麼不早說?可是就算你說了,我也不會相信!怎麼可能去相信一頭怪物的話?可是比起人話,怪物的話還比較可信……那麼我信了!我必須要相信你!你救了我的命,我感謝你,可是我不會感謝你為了母親才拯救我的意圖。意圖……你應當為了救讓你成為自由的怪物的我,這才是你的意圖!你不該是作為餐盤的艾爾德。怪物,我要給予你名字,一個與怪物相襯的名字……我要叫你亞倫!那是我死去的朋友的名字,牠是一頭騾子,馬不是,驢也不是,牠是一頭真正的怪物,我真正的朋友!亞倫,你喜歡這個名字嗎?」
情緒高漲得滿臉通紅的她殷切地瞪視他寶石眼中的深淵,故意讓對方也看著她。這時候的她已經擺脫死亡的恐懼,什麼都不怕,她覺得是因為自己喝了酒,那種摻和發酵了的麵包的啤酒,一杯又一杯地倒進胃裡;然而她根本沒有喝酒,確定這件事後,她突然想喝真正的酒了。
「我不理解什麼是喜歡。你要是想這樣稱呼我,那就這樣稱呼吧,我不會在意的。你若是怕我,我就回去艾爾德城,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,僅此而已。」
聽他擱下道別詞,渾身哆嗦的妮可爾扭曲嘴角慘叫了一聲。「我的兄弟,你要回去……還要回去嗎?我就告訴你了,你不是艾爾德,回去艾爾德城又能幹什麼?祭司——我的母親已經死了,你回去又能幹嘛?還活得好好的我該怎麼辦?正因為我活下來了,你就要我放棄我心靈的歸宿,太殘酷了,你是惡毒的魔鬼!我要死了,我現在就把柴枝捅進我的胸膛裡!現在,你清楚告訴我,你要當一頭嚮往自由的怪物,還是在籠裡屈從於肥肉的神?」妮可爾抓起了一根柴枝抵著自己的胸膛,悽愴地向面前的「人」高聲呼喊,然則對方只是看著,沒有出手制止。他本身就沒有拋下妮可爾的意圖,他說的只是一個譬喻,妮可爾卻當真了。
「你不會將柴枝刺進胸口。你不想死的,不然你不會向我求饒。」男生說。
「你說得對,我不想死……可是在你回去的一刻,我就會死!就算我不自戕,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荒野裡(亦是人性的荒野裡),善良的怪物(指的是我)也只有死路一條 !艾爾德啊艾爾德,你把我丟到荒野去了,自以為拯救了我,卻沒有真正拯救到我,甚至沒有拯救到依仗你的信徒們!你不瞭解人性,不瞭解罪孽,不瞭解救贖,沒有去解讀,沒有認真看待祭司大人的祈禱,這是你要使我用柴枝抵在胸前的緣故。」
「小傢伙,這是詭辯。」他的眉間皺得更繃緊了。 「我沒有要你自戕;再說,我並沒有回去王城並把你留下來的意圖。你要我回去,我就回去罷;你不讓我回去,我存在的意義必然摻雜祭司的意志,除非你把我殺了,連同祭司的意志一同殺死。」
「你要我殺死你,豈不是要我弒親嗎?你要我殺死母親……可恨卻血脈相連的母親……殘忍的魔鬼!」妮可爾半垂著眼瞼,張開手,任由樹枝掉落地上。「我大概醉了,自襁褓之年就沒再甦醒過來,任憑自己沉溺於無人的大海……是我自己不讓自己醒過來的,倘若酒醒了,我會發現我自己臉上根本沒長有魚的鼻子,我要如何在水中呼吸?最終溺斃於大海裡,才發現自己原來曾經在水下存活過而不自知。我得成為醉翁,只有醉翁才不會思考要如何在水中呼吸,這實在太現實,太現實了,他活著的地方可是幻境,又怎麼存在現實?為此,我要把自己灌醉,醒來了,就是死亡的瞬間……可是此刻,水已經退了,我站在乾涸的海床上,卻仍迷糊著:我該醒過來了嗎?我不需要再思考如何長出魚的鼻子,卻未曾試過如何用人類的鼻子呼吸新鮮的空氣,然後我開始擔憂空中的毒氣……為何擔憂?該死的,因為我醒過來了。艾爾德已經死了,你得被稱為亞倫才是……」她抓起一把頭髮,將膝蓋緊摟於胸前。大腦像是被樹枝貫穿了似的,痛不欲生,思緒就如這頭煩惱絲般紊亂,纏起來的結緊繃著她的神經,一點一滴地剝削她的意識。「對不起,我想喝點酒。」她將臉埋進膝蓋裡,掩飾心底的哀號。
男生一會兒眺望南方,一會兒又偷看妮可爾的後腦勺,怕她突然抬起頭來,又無奈地別開了視線。擔憂嗎?怎可能是擔憂,他是一頭無情的怪物,不過是妮可爾拉扯住他的尾巴,不讓他離開罷了。重複了好幾遍,他終於緩緩地說:「我沒辦法給你找來酒,只能給你帶點水。」
「你不是全知全能嗎?水會令我清醒,我討厭水。」她的頭仍埋在膝蓋裡。
「我沒辦法將黃土變成酒,僅僅能夠給你找點水。我的靈只能夠勉強維持意識……還有給你點火。」
男生靠近,取走妮可爾想要點燃的樹枝。他的拳頭緊握著樹枝的末端,瞪視著前端的木刺,木刺便升起了一縷煙,煙霧中忽地迸發出如細絨的火花——神毫不費勁便取得了火。其後,他將火花扔進木堆,往樹枝的縫隙裡吹氣,火焰「霍」的一聲升起了,妮可爾的心臟倏地跳動起來——她不覺得自己的心臟有停止跳動過,只是心臟隨火光跳舞的她更能感覺到「活著」,而這種感覺愈發強烈,要撕扯肋骨與皮膚破土而出。要長成怎樣的樹苗呢?那恐怕只有她的屍體——妮可爾想起了腳下不成人形的焦炭,察覺這就是「恐懼」。臉色蒼白的她呼吸紊亂,冷汗直流(這只是形容,她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供她流汗。)。異於面對怪物的恐懼,怕火的恐懼會讓妮可爾的心臟獻出,然後把宿主殺了。
「你也怕火。」男生目睹過妮可爾恐懼的容貌而察覺此事。「你怕擁有形態的我,也怕沒有形態的火。」
妮可爾嘗試靠近火焰,除了平時感覺到的暖意外,還有心臟對身軀的殺意。她不知道自己怕火,然而她知道為什麼。「火焰帶走了肥羊們,我理所當然會怕火!可我是甘願讓人宰割的肥羊嗎?不,我是怪物,身為怪物,卻怕區區的火焰嗎?」定神一看,腳邊的肥羊竟然以兩足行走,而所謂怪物被區區人類的軀殼包裹著,碰著死亡的本質,他們倆都只是脆弱的人類。
「這把火焰沒有要帶走你。」
「即使它要擁抱我,我依舊會認為它會燒死我——也許在這點上,你與火是那麼相像。」火光在金黃色的眼睛裡躍動,它的舞步變慢了,妮可爾的心跳變得平穩,恐懼逐漸退散。她還是怕,卻沒剛才那麼慌了。「這是『魔法』。你會『魔法』嗎?」
在遙遠的西方,也許不怎麼遙遠,那裡的瑪塞爾人會一種把戲,那種把戲需要一種寶石,妮可爾記得那顆寶石被叫作魔法石(瑪塞爾人稱那種把戲為「魔法」,故稱寶石「會讓他們施法的石頭」),也被稱作「代蒙的心臟」。面前的神明就是被不信者挖下心臟的怪物,而怪物本身會使用魔法,妮可爾本應不該感到驚訝,讓她感到訝異的最大原因是他竟披著艾爾德人的皮,用瑪塞爾人的魔法——這本該屬於代蒙的力量,只是被不信者奪為己用,如雨滴必然降下的自然定律,妮可爾自然而然冒出的想法彷彿在強調掠奪的正當性。
「既然你如此稱呼這般的玩意,那我就稱呼他作『魔法』吧。你若有靈的庇佑,也能夠使出魔法……」妮可爾忽爾注意到他正虛弱地喘息著,勉強用手臂支撐自己,才讓身軀不至於倒下去。「我屹立於聖壇之上,我曾遇過許多的靈,它們是過客,也是捎訊者,我在它們口中得知了世界。然而在某一次太陽的降落後,旅客們便不再到來。偶爾有迷路的靈要依靠我,我讓它們依靠,可是不如往日如置身烈焰而獲取的火光,這是黯淡的,如瀕死的火花,轉瞬即逝,如獅身的存在般灰飛煙滅。儘管如此,我依舊活著……它們曾說我是特別的。」
「你是艾爾德人的龍神,你當然是特別的……對不起。」妮可爾一瞬間成了信徒,卑躬屈膝地說——接著後悔了。無論是對不信神的自己的心而言,抑或是對想要降下的龍神——一頭祈求融入人海的怪物而言,都是不該說的。人類只需要食物和水,還有少許活著的意圖便能安逸地活著,那麼怪物又是為何而活著?牠們也許像她自己一樣,即便存在與否,也不影響世界的轉動……妮可爾搖搖頭,不再思考這個問題。「你確實與牠們不同。你會說話……像人類一樣,正在與你對話的我也會偶爾忘記你本應是張牙舞爪的怪物,把你當成真正的人類……你要我日後如何辨別真正的人類?牠們說不定早已潛伏人類當中,學習了成為人類。人類要學習成為怪物很難,首先要拋棄作為人類的自尊心(他們稱之為道德,並以此蔑視非人之物);學習成為人類卻很簡單,牠們只需假裝擁有那顆『心』便成事。不需拋棄所謂怪物之心嗎?人類本來就擁有成為怪物的心臟,也許本來就生而為之。」
「你也有怪物的心臟?」男生歪頭問道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妮可爾憂鬱地低下頭,「我嚮往成為怪物,因為我成為不了人民眼中的『人類』;然而若要問我有沒有怪物的心臟——如同獅身怪物般殘暴的存在,我倒是沒有……不,你打敗了那頭怪物,你比牠更殘暴不仁,你卻比牠更像人類……你說,你是怪物嗎?該如何定義怪物,又該如何定義人類?你以兩足步行,脫下了藍色的鱗片盔甲,穿上了人類的皮囊,心臟到底是會流下鮮紅的血,還是如寶石般冰冷,假如我剖開你的胸膛,就能知道你是否擁有人類的心嗎?假如你也剖開我的胸膛,你也能知道我是否擁有怪物的心臟?」
「倘若你是人類,你必死無疑。」
妮可爾埋怨他,突然大吼道:「怪物,好歹要承認我是人類!我理所當然擁有人類的心……是在遇見你們(你與獅身怪物)後,我才敢肯定我是人類,必須是人類,我不敢戕害他人,亦不敢自戕,要成為怪物,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……」
搖擺不定的草又低下頭來。日落西山,天色染上煙紅,皎潔的明月竊走了大地的溫暖,卻竊不走神明的火焰。火花持續叩擊著可燃物,妮可爾抱膝傾聽,噼啪響聲讓人靜下心來。她終於能夠順暢地呼吸,大腦的思緒回到軌道上,她開始整理這天所發生的事:先是天火毀滅了故鄉,後來遇上拯救了怪物。她不肯定故鄉是否被完全毀滅了(她也不打算回去),也不敢肯定亞倫是否當真救了她,還是想要替信徒消滅魔鬼,她甚至懷疑母親讓她的神也成為了騙子。他們圍著火篝沈默良久,妮可爾瞄了亞倫一眼,他愣愣地注視搖曳的火舌,沒有看過來,沒有跟妮可爾對話的打算。妮可爾要是不說話,他似乎也不會再說話,對任何人都不抱有任何好奇心。
「餓了?」妮可爾隨便找了個話題,打破尷尬的沈默。
「我不會餓。這張只是人皮,自然不會餓。」
「還真是怪物哪……難怪世上還存在饑荒,因為龍神不曉得飢餓為何物嗎……」妮可爾苦笑。話題聽似兩句話就得迎來終結,然而亞倫接話了。「祭司曾告訴我,這是生命為了活命的訊號,若然不去找些有益於皮囊的東西放進嘴裡,無論是公平的交易還是搶奪得來的,就不能活命。」
妮可爾沒有再發怒,儘管還是相當惱怒,她嘗試保持冷靜,理性地問亞倫:「母親——我是說那個祭司,她平常會跟你說些什麼……別誤會,我只是好奇。我沒怎跟她說過話,我猜,她跟你說的話該會比我的多,儘管我是她的孩子……你知道嗎?她不太喜歡我——我也不喜歡她!我對她平時會說什麼都沒興趣,只是身為人的好奇……」
亞倫仍舊凝視著火焰,眼睛也沒抬,臉上虛弱的神色已經減退。「她曾告訴我關於她的王國,關於她的家人,關於你——與外族誕下的孩子——」
「她有提過我的父親嗎?」妮可爾迫切地問,「我的父親……亞維斯,我聽說他叫亞維斯,這是連僕人都知道的名字,我卻是從他們口中聽來的。我沒有見過他,難道你見過了?他是個怎樣的人?母親從來沒有向我提過他……大家都說他是個背叛者。」
正因為他是個背叛者,艾爾德眾才會如此厭惡妮可爾,但妮可爾對他沒抱大多厭惡之情,因為從沒見過面,她不知道該討厭他的什麼;而且他死了(如果死了),人對待死人總會懷抱敬意,似乎害怕他們會突然活過來,向蔑視者尋仇。
「背叛了什麼?」亞倫顯然不知道,問得乾脆,終於看了妮可爾一眼。「我只見過他兩次,印象不深,他是個長得比祭司高,高出一個頭身的人類。不笑的時候,人們會怕他,但他的臉經常掛著笑容——這是祭司說的,我才知道那叫笑容。我只有在祭司把他領來的時候見過他,只記得那雙緋色的眼睛……擁有緋紅瞳色的人少得很,我記住了。」
「緋紅色的眼睛……有比我的邪眼好看嗎?」妮可爾指著自己的眼睛,如琥珀的金黃,映照著火花,閃爍著光輝,像是會發亮般。亞倫的眼睛是明亮的藍綠色,同樣映照出如寶石的碎光,與剛才那頭怪物的眼睛不同……然而看起來還是像怪物的眼睛。「要不是這雙眼睛,我就是個瑪塞爾人。縱然我的身體還摻雜著奴隸的血,至少看起來別像個奴隸。都怪另一條血脈……這雙邪眼甚至沒有任何用處。不像純血的艾爾德人,我看不見靈。他們都說靈是存在的,但在我這雙眼裡,他們都是騙子。哪裡存在著靈?那根本不存在——你可別用片面之詞跟我說靈是存在的,我只相信我所聽、我所見的。我看不見,那麼在我的世界就是不存在的。」
「靈是存在的。」
亞倫辯解說,但沒解釋太多,即便解釋了,孩子聽不進去也只是徒然。漫不經心的他想要到附近巡邏,看看有沒有人類吃的,田鼠、果子,什麼都好,妮可爾見狀,喊了他一聲,拉住他的衣裾叫羸弱的他坐好。
「我還不餓!天氣轉冷了,外面可能有危險,這裡也可能有危險,對於人類來說……你就待在這裡吧,至少兩人在一起能有個照應。我們現在先睡,之後的事待明日再說吧。」
誠然,她整天沒有進食,老早就該餓得飢腸轆轆,她竟然不覺得飢餓,還可以睡,而且睡眠能讓人暫時忘記飢餓,她不覺得飢餓會困擾她。儘管亞倫不是人,善良的妮可爾還是不忍心看他又倒下來,她已經不祈求他會變出食物來,只祈求他能好過來,走路別一拐一拐的,她不希望自己要拖曳著他不動的軀殼啟程,遑論救她了,這只會成為她的負累。把他遺棄到沙漠裡?反正他終究是屬於信徒的……妮可爾卻做不到。實在善良過頭了,她對自己腫痛的良心說道,然後背著火篝,側臥在地上,像嬰兒般蜷縮著身體,她很快便進入了夢鄉。
